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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生死學〉◎王本榮
从高僧圆寂见证生死自在
民國九十一年六月四日，我於慈濟大學演講「生與死：一位醫師的觀點」，嘗試從醫學、科學、文學、哲學與宗教的各種角度來剖析生死，期待學生能更了解生死的實相，其中也提到廣欽法師與印順導師對我人生重大的啟迪。三年后的同一天，印顺班主任于慈济医院往生，医疗团队在治疗过程中，亲炙班主任的一言一行，得到「典 范」的薰陶。而娑婆众生，或过度执着生命的延存，或过度轻贱生命的尊贵，成为社会的不良示范。在本文中我将「如是我闻」地记录二段亲身经历的因缘，让我们共同来吟味二位高僧随顺因缘，自在无碍的生命态度。

民国七十五年一月，我受长辈嘱托，陪着一位血友病病童前往高雄六龟乡妙通寺，希望有缘能得到广钦法师的祝福。到了妙通寺已是夜幕低垂，却闻知法师已闭关数 日不能见客。而在我们安单后，突然被通知进入关房拜见法师。但见一瘦小长者端坐于蒲团之上，双目炯炯，能慑人心。住持传闻法师与众弟子也陆续晋见，并跪求法师长驻人间。法师娓娓道出昔日哲学大师方东美教授罹患重病，曾来请求法师加持，而法师开示生死是自然法则，最重要的是一心不乱，方教授当下豁然开朗的往 事。法师并淡淡地说：「十年前我应你们央求没有舍报，如今世缘已尽，世愿已了，非走不可，你们要继续弘扬佛法。」虽然法师慈悲当场收录我为俗家弟子，我心中却是一团疑惑，完全无法相信一个好端端的人，如何说走就走。不料数周之后，突然于报上看到法师圆寂消息，并留下「无来无去，没什么事」之遗谒。在法师的 荼毗大典，我得知法师在广场击鼓而歌，唱颂佛名之后，旋即坐化。这段神奇的经历，对接受现代科学训练，甫获医学博士返国的我，不啻是当头棒喝，也让我开始能体会「超然的科学是智慧的造型，超然的智慧也是科学的形式」的意涵。

民国八十一年，我皈依于证严上人座下，印顺班主任也顺理成章成为我的「师公」。八十七年我自台大转职慈济服务，八十八年迎接「一泻千里」的班主任住院。由于腹 泻的病情极端诡异，在确诊为举世罕见的胃泌素瘤之前，班主任接受了惊心动魄的诊疗过程。虽然班主任常说：「我没病，只是老了。」但对于医疗团队建议的检查与治疗完全照单全收。检查时也会有痛苦神情，而检查后即刻回复恬淡自然，笑容可掬的「一号」表情。记得有一次，陪着班主任接受一次艰苦的检查后，我把轮椅推进电 梯的最深处，并告诉他：「请班主任面壁。」班主任闻之不但不以为忤，反而纵声大笑，从一楼到九楼，久久不能自已。活在当下，当体即空，足见班主任的赤子之心。

今年五月二十二日，我突然接到紧急电话前往特护病房、重病房探视班主任。当时班主任意识清楚，但有持续发烧与进行性视神经萎缩，并出现短暂的不自主动作。核磁共振扫描 显示在大脑深部白质出现一些脱髓性病变，综合研判高度怀疑是病毒性脑炎，但脑波却意外呈现几近正常的状态。我们深为惊叹班主任的福慧双修，就如同民国七十九年脑部出血开刀，此次的病毒也完全无法侵入他犹如金刚不坏的智慧圣域──主宰认知功能的大脑皮质。往生前一周，班主任便陷入状似昏迷状况，但直至舍报六月四 日的当晨，脑波仍维持于睡眠状态，并对证严上人的话语有所反应，阅读脑波已达四分之一世纪的我也无法解释，只能以「寂静三昧」名之。六月二日我曾禀报证严上人：「就班主任的脑波观察而言，是有觉醒的可能，关键还是在心胞膜积水导致的心衰竭。」想起班主任于九十二年春节于静思精舍写下的法句：「静思十方诸佛，谛 了一切唯心。」也非常巧合地有如他最后病情的预告。

长年追随班主任的福严佛学院院长厚观法师曾经提起他的疑惑，在大乘三系的判摄──「性空唯名」、「虚妄唯识」及「真常唯心」之中，班主任比较推崇「性空唯 名」，怎么会在晚年出现「唯心」之论呢？犹记得班主任九五华诞时，我曾请求班主任开示：「老和尚看山又是山了，请问现在的老和尚是诸法『无我』，还是常乐『我』净呢？」，班主任不落言诠地答道：「还是一般人的我。」我再追问：「八识中阿赖耶识又称种子识，种子生现行，现行薰种子，请问您对种子的看法？」班主任 不假思索地说：「种子即是潜能。」班主任的开示印证了人、事、物无一不是因缘流转，「生佛不二，只缘迷悟」，无论是「唯心所现」、「唯识所变」皆不能离脱「缘起性空」的法则。

去年十二月，为了准备「从宗教观点看器官捐赠」的演讲，我做了一些功课，也明白班主任的唯识观点：「身体痛苦是前五识的身识与第六识的意识作用，往生后纵有 第七及第八识的舍受，也不会有任何痛苦的感受。」这种佛教画时代的观点，不但最符合现代脑死的概念，也打破传统佛教「识、暖、寿三者不相离」与「往生后八小时不能触动」的固有观念，为现代的器官捐赠的慈悲义行打开一条明路，真不愧是「人间佛教」的大行者。班主任的心跳及血压于六月四日早上九点半开始下降。证 严法师十点六分赶到，并向班主任说：「我们会尽心，师父请安心。」一分钟内，心跳即戛然而止，也为师徒四十二年殊胜的人间法缘画下句点。一小时后，法师遗体即由慈济医院移灵慈济大学「追思堂」供人瞻仰，也正是实践班主任中心观念的具体行动。

常有人认为「老实念佛」的广钦和尚只是一名「念佛僧」，而「着作等身」的印顺班主任则是一名「学问僧」。二位高僧的修行法门容或不同，但却殊途同归，从他们 「尊重生命」、「庄严生活」及「超越生死」的示现，绝对都是「深观广行」，「理事相应」的「人间净土」及「人间佛教」之大修行者，大教育家，深值我们景仰及学习。